爱的暴力

椰味抹茶冰 30天前
小恒记得那是暑假的时候,天气炎热,他买的冰淇淋总是没一会儿就化开,黏糊糊地顺着他的指缝向下流动,一直聚到了地上,汇成了一块沾着灰的奶白水渍。 他舔了口上面即将化掉的冰淇淋,又将手上的液体舔舐干净,但是黏腻的感觉却一直跟着他。 小恒觉得,自己应该洗把手。 但是这里是外面,周围什么都没有,他的冰淇淋在暴热的太阳下不断流淌,最后覆盖了他整只手。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看着满手的脏污,却始终没找到洗手的地方。 往衣服上擦?不不不,妈妈会因此说他的。 他找了阴凉的地方,将双手摊开,看着上面白的、黑的在漂浮,像是水面上厚厚的油脂。 应该怎么办呢?小恒心里不断问自己。 远处的太阳似乎越来越刺眼,前方的光在发出一种尖锐的鸣叫。 小恒闭了闭眼,想起来妈妈昨天才说过他吃饭不干净的事情。 一定,一定,要把自己弄干净才能回家。 他的眼球溜溜转动,无意识看向身旁被敞开的居民楼的门。 或许里面会有洗手的地方?小恒想着,腿也不自主地跟上了心里的想法。 里面太黑、太暗了,他疑惑为什么在外面这么敞亮的光照下,这个楼里的光线也让他难以辨别方向。 里面少数的光线,是从高墙上开的微小的窗里透进来的,那也并不算是光,只是苍白地像一片纸一样发亮。 小恒隐约闻见了空气里潮湿的味道,像是谷物、油盐混杂的味道,在这个空间里发酵。 越往前走,越好像到不了头。 前面已经没有小窗了,只有黑而长的走廊,一望无际。 从走廊的尽头吹来一阵风,刺挠着小恒的皮肤,他忍不住浑身一哆嗦。 风卷起了其他的声音,扇得类似于铁片样的东西在嗡嗡作响。 凉意从脚底开始蔓延,背部却开始有种滚烫的恐惧在冒汗。 手上的粘稠感变得细微,小恒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 应该走。 赶紧走。 油然而生的惶恐催促着他离开。 他慌乱地回头却赫然迎上一堵白色的墙。 小恒爆发出尖锐的泣鸣,他想到了妈妈经常吓唬他说过的鬼打墙。 他克制不住嗓子里的哀嚎,一声比一声更用力、更清晰,试图用自己的哭喊吓退眼前的“鬼”。 而“鬼”只是静静地站着,良久,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发话:“你在干什么呀。” 是很温柔的声音,让小恒在抽噎中想到了他刚才融化的冰淇淋。 是一个大姐姐的声音。 他睁开婆娑的双眸,在水雾中看清一身白裙的女人。 他被怔住了。 因为对方长得太漂亮了。 他甚至都忘记哭声是从哪个关节里发出的,全世界都变得只有眼前女人的容貌是清楚的。 小恒瞬间因为自己刚才的胆小变得无措了起来。 满脸通红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也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 “我我我……”小恒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情愿承认自己被吓到的事实。 女人眨巴了下眼,抿着唇,双手无意识揉着自己的裙边。 随后,她抬起手,指着小恒脸上的泪痕:“你为什么哭?” 这个问题简直就是撕开他的伪装在质问他,他不愿意回答,低着头扭扭捏捏从脑子里搜罗对策。 “我冰淇淋化了,想洗手,不然回家妈妈会说我。” 是这样的,因为妈妈会说我,所以我害怕得哭了。 小恒找到了理由,认为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理所当然的理由,他不由得为自己的聪明感到雀跃。 但是他又开始心慌,因为他总是说谎话的时候被妈妈发现,不知道眼前的姐姐…… 他抬起眼,从眼皮中挤出目光去观察对方的神情。 幸好的是,眼前的姐姐并没有察觉,反而和他一起担忧了起来。 “那怎么办啊……”她的眼里好像有波光似的,像一滩湖水泛着光,忧虑和担心从那里面流出来,让人下意识忽略她奇怪的肢体语言。 小恒莫名对眼前的姐姐感到亲近,因为让他想到了班级上的同学。 似乎对方高他那么大截的身材并没有成为一种鸿沟。 “洗个手就好了。” “那你怎么要洗手诶。” 小恒开始觉得眼前的大姐姐有点笨了,洗手肯定要用水啊,于是他轻言细语地询问:“姐姐,我可以去你们家洗手吗?” “我的家吗?”大姐姐似乎不太理解这四个字,“我没有家。” 没有家?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恒幻视了四周,终于发现了不远处微开的门,他伸出手指指向了那边,黏在一起的双指被他强行分开:“那不是你的家吗?” “那不是。”大姐姐坦然回答。 “那姐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住在这里啊。” 住在这里,这里不就是她的家吗? 小恒感觉被眼前的姐姐绕得头都大了,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大了和自己班级上的笨笨的同学一样啊。 “姐姐,你住这里的话,那么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恒看着对方歪了歪头,碎发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没想到自己经常写在本子上水蜜桃般的脸、樱桃似的小嘴、葡萄般漆黑的眼睛居然真的有一天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最后这个人认认真真回答:“我住在这里,但是这里不是我的家啊,这里是小wu的家。” 小wu是谁? 漂亮姐姐总是冒出一句又一句他不理解的话,但是对方又很漂亮,小恒又有点舍不得离开。 “那姐姐可以带我去小wu家洗手吗?我就洗手,什么都不会做的。”他虔诚地向对方恳求,希望对方奇妙的脑子能够理解他说的话。 “当然可以。”漂亮姐姐爽快地答应了。 她带着他走向身后敞开的门,小恒的眼无意识扫到了门上贴着的几个贴纸,很陈旧了,都有些掉色了。 屋内的物品摆放很整齐干净,但是和自己家里温馨的环境不同,周遭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压抑感。 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屋子里居然不开窗帘,他的妈妈常告诉他要开窗透气,这个家里却把每扇窗死死合上。 他偷看着一切,猛然回神发现漂亮姐姐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光线问题,小恒一下没有看见对方的眼白,只有像浓墨一样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他。 他心下猛地一跳。 而对方只是轻柔地指着卫生间的方向说:“洗手的地方在那边。” “喔喔好,谢谢姐姐。” 他急忙地跑进了卫生间,而在转身的缝隙,他又看见了对方好奇地观望着他,小恒假装不经意将门带上,头脑中的害怕却愈发浓烈。 他急忙打开水龙头清洗自己的手,随着黏腻感褪去,心底的烦躁也逐渐变薄。 姐姐是好人,但是这个屋子里总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再加上姐姐奇怪的举止…… 小恒又想到很久以前和妈妈逛街的时候,遇到路边流着口水,呆滞地上前扒拉他衣角,被妈妈一下推开的人。 妈妈说这种人是傻子。 他的眼球慌忙乱转,却不小心扫到了一旁放着的浴头,上面的莲蓬头被拆了下来,徒留一根长而圆的管。 他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看着它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某种意识突然回笼——现在是不是该回家了。 小恒才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一推开门,发现漂亮姐姐正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姐姐,我要回家了,我妈妈现在可能在找我。” 漂亮姐姐低着头看他,听见这句话有些手足无措,只是一味询问:“那怎么办呀。” “我要走了。” “走了吗?” “嗯。” 小恒耐心地回答着重复着的问题,终于看见女人缓缓平静的模样,低低了回了句:“好。” 那模样太过可怜,小恒不忍心直接抛下女人离开,拉过她的手:“姐姐,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对方似乎不知道冰淇淋是什么,好奇地问:“是吃的吗?” “对,很好吃,姐姐你没吃过吗?” “小wu不让我吃。” 第二次出现了这个名字,小恒有些困惑地猜想这个名字的主人和眼前的女人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但是心里的想法却被手下的柔软打乱,姐姐的手如同冰淇淋一样融化在他手心,透着微凉。 牵了许久,小恒才发觉姿势的不对,面红耳赤地松开了眼前的女人。 而对方只是一脸期待的样子,嘴里责怪着小wu:“小wu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乱吃东西。” “那姐姐我带你出去吧。” “好哇。” 拉过姐姐的白色裙角,走过黑漆的走廊,前方的末头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暗道一句不好,转头安抚身边的人:“姐姐你等我一下,我妈真的来找我了。” “嗯嗯。” 他抓紧跑向前,离那个人还有半步的距离,就被狠狠拽过去,被握住的胳膊泛着疼痛。 “臭小子,在外面跑这么久,不打算回家了?” “诶,妈妈妈妈,疼疼疼。” “疼才长记性。”嘴上虽这么说,但是妈妈很快就松了手,“快回家吃饭,这段时间你都跑哪去了。” “我去别人家洗了个手而已。”小恒揉着自己的胳膊,感觉那处肯定是青了。 “别人家洗手?谁没事把你带到自己家去,你肯定自己偷偷跑去玩了。” “我说真的,那个姐姐现在就还站在那边,她可以证明。”小恒急切想证明自己没撒谎,拉过妈妈的手就指向刚才女人站的地方。 而转身却发现,那边什么都没有,甚至一直敞开的楼层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 不对啊,他明明记得漂亮姐姐就站在那边来着。 小恒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处紧闭的门,直到妈妈恶狠狠地敲了敲他的头。 疼痛让他苏醒,也让他脸上的惊讶更加明晰。 “臭小子,还骗我,回去看我怎么教训你。” “我真的没骗你……”小恒委屈地回答,而那扇门却一直闭合。 外面的太阳还是很猛烈,晒在身上会有种一种微妙的疼意。 掉落在地方的冰淇淋早已干成白色的疮疤,整个世界被热流扭曲,树上的蝉还在不停鸣叫。 小恒被妈妈拉着走回家,没注意到他转身之后,那扇门发出一阵声响,铁门在剧烈抖动。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上面。